野性人类丨梦境

 

在梦里,世界毁灭的钟声敲响了。

沉重的钟声,从天际徐缓传来,不剧烈,但是不停歇。

人们在一座似乎长得没有边际的孤独石桥上,排队等待。

桥无比漫长,孤零零地架在大片的海水上。汹涌的海水拍打着桥墩,发出哗哗的寂寞声响。桥高得让人眩晕,从桥两旁往下张望,桥墩延续不止,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汹涌的水面下。桥的尽头是巨大的洞穴,人们说那里有无数宇宙飞船,是最终的救赎之地。

他们排着队缓缓前进,他们在等待审判,等尽头的筛选者宣布他们是否能够获取离开这个星球的资格。

说是毁灭,不外乎是城市的消亡,文明的死亡,但却是自然的巨大回归。如此罢了。

我和残存者们一起,并未打算离开这个星球。

我们的住宅与世隔绝,濒临悬崖,其下是汹涌的海峡。在居所里,巨大的树木贯穿房间,居所早已变得四分五裂,但在我们眼里,依旧分外可爱。地下室浸泡在水里,二楼盘踞着蛇和爬虫,不时有细长的鱼跃出水面,在潮湿的空气飞翔一段时间,随后再缓缓扎入海水。三楼有青蛙和鸟类在放声歌唱,四楼有人正在生火做饭,五楼的树枝结着累累果实,只要微微抬起手腕,便能轻松摘下甜蜜的果子。咬在嘴里,清脆香甜。

孩子们发出尖叫,快乐地在树枝间跳跃奔跑。有时冒险用树枝捅捅睡眠中的大蛇。偷一两只鸟蛋,间或惹来飞鸟的报复。

这里没有电视,没有电脑,没有数据传输,没有股市,没有政府,没有车辆,没有抽烟机,没有马桶,没有醋酸纤维,没有文明代表的一切。这里的人们甚至没有衣服,身上自然生长着奇异的线条斑纹,流动盘旋,在紧要部位形成守护。

我记得我的叔叔还在那个漫长的队伍间,我动身去寻他,并非要他留下,只是感觉他可怜,希望在这漫长的等待中,陪他一段。

寻着他时,他依旧西装革履,保持着文明的习惯。见到我来,叔叔极其开心,拉着我絮絮叨叨说这说那,不外乎是讲述他往日的荣耀与地位,定是能得到资格,远离这个萧条的世界,野化的世界。

我自是听得百无聊赖,却也得忍。他是我的叔叔,我唯一的至亲,他爱我甚过其他任何人。我决定留下令他心碎,至今他依旧在劝我与他一同离开。我虽不能使他如愿,但我衷心期望他最终能离开这个蛮荒之地,圆满他的梦想。

不过,世界总是残酷的不给人留余地。

在漫长的等待中,人们吃着干粮,打着瞌睡,百无聊赖,却又互相憎恨。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的邻居,任何一个可能获得资格的人都会另其他人失去一个可能的机会。大家是彼此的潜在敌人。

夜幕垂落,我们在海风中变得昏昏欲睡。突然我听见叔叔的惊叫,张开眼,看见他正从孤独的桥上跌落,满脸绝望和惊恐的神色。我看见身边一个邻居迅速收回他推人的手臂,极力装出毫不相干的神情。

在叹息中,我追随着叔叔也同样跃出桥面。

清凉的海风令我无比雀跃,有羽翼自我肩头舒展开来,我乘着气流很快滑到叔叔身边,正好一把架住他的肩头。他的西装衣料抚在我肌肤上,扎扎的,痒痒的。

别担心,没有问题的。我轻轻地告诉叔叔,他的神情很快恢复镇静,我们继续往下坠落,我的羽翼力量尚未丰满,还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。

我们就快要撞击海面了哟,亲爱的叔叔,记得憋住一口气,余下的交给我就好。

叔叔慌忙吸气,然后我们掀起巨大的水花,扎入海面之下。那是个碧蓝清透的世界,水抚摸在人的肌肤上,令人欣喜若狂。我的双脚已经被鱼鳞覆盖,脚趾间生出纱罗般的蹼来。我们在水流中箭般向前,再然后,我们跃出水面,登陆在岸边。

我的鱼尾很快消融在肌肤下,深蓝色的线条斑纹在我肌肤上快速流动,最后变成小巧的护甲遮挡住关键部位。

叔叔在岸边呼哧呼哧的喘息,咳出又咸又苦的海水来,见了我的变化,他徐徐笑了,道,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进化。我啊,看来被这个文明世界抛弃了,我还是陪着你留在这个蛮荒的世界里吧,看起来,也是分外有趣的事情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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